《燕江铭》第三十六章 孪生双英

叶英平  2015/9/29 17:34:09  1857点  永安之窗
  (一)

  在阴女宅子大院外的山路上,石林峰和战士们被敌人的一挺机关枪一直压着打得抬不起头来,进攻屡屡受挫。突然,阴女宅子里浓烟滚滚,燃起了大火。

  石林峰一看,判断情况已经万分危险,自己最敬爱的姨奶奶生死未卜。他心急如焚,大声喊道:“李燕江,把冲锋枪给我。你组织火力掩护,我去干掉敌人的机枪。”

  李燕江大声说:“队长,太危险了。还是让我去。”

  石林峰大声说:“别争了。服从命令。”

  李燕江大声说:“是。”接着,他立刻转过头去,向土坎后面的红军战士大声喊着:“同志们,准备手榴弹。听我口令,预备——投。”

  红军战士们一下就投出了十几个手榴弹,炸得前面硝烟弥漫,尘土飞扬。石林峰乘机猛地冲向敌阵,飞快地消失在混沌的硝烟里了。只听见硝烟里“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几个连续的冲锋枪短点射之后,敌人的机枪立刻就停止了射击。紧接着就听到石林峰在硝烟的前面大声喊着:“同志们,快冲啊!”

  紧接着,“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敌人刚才停止射击的那挺机关枪,突然又连续地响了起来。不过,子弹却是密集地射向了敌人,机枪也被端在了石林峰的手中。

  李燕江一听,立刻就跟着大声喊道:“同志们,快跟着队长冲啊!”红军别动队员们紧跟着都奋勇地冲上前去了。

  就在同时,阴女宅子的大院外又突然响起了更加猛烈地枪声。原来是别动队指导员钟志强和一连长李德安带着一百多名红军刚刚赶到,也就立刻投入了战斗。

  这时,在大围院里,奸商李相泉见枣姑娘小楼着起了大火,就跳着脚干叫着:“救火呀,救火呀,快救火呀。我女儿,快救我女儿。”

  李聚财看见枣姑娘小楼突然烧起了大火,先是一惊。随即就冷眼看着,无动于衷。他心想:“烧吧,烧吧。这可是你们自己放的火。大火烧得越大越好。正好毁尸灭迹。”

  李相泉喊了一阵子,左右看看,并没有一个团丁冲上去救火,根本没人理他。于是,他又朝着李聚财大声喊叫着:“大侄子,求求你快下命令救火吧。那里面可是有你的亲堂妹呀!”

  李聚财却不冷不热地说:“亲堂妹吗?”

  李相泉急忙说:“对,冬枣是你堂妹。她当阴女,全都是为了你要的秘方呀。”

  李聚财又阴阴地说:“哼,这可是她们咎由自取。再说,这么大的火怎么救?我的士兵也是爹妈养的,他们也怕被大火烧死呀。”

  已经被绳子紧紧绑住的苏一方老中医,看到李聚财如此灭绝人性,也在开口大骂:“李聚财,你这个六亲不认的畜牲。你不得好死。你会遭到报应的。”

  “你说报应谁?”李聚财正要向苏一方发火,恰好保安团的疤瘌眼队长惊慌失措地跑到李聚财面前说:“报告团座,红军打过来了。”

  李聚财说:“知道了。你打死了多少红军?回去就重重地赏你。”

  疤瘌眼说:“报告团长,我们顶不住了。快下令撤退吧。”

  李聚财一听,就大骂:“混蛋!你们这群饭桶。一百多人还打不过十几个红军。快回去把他们都消灭掉。不然老子先枪毙了你。”李聚财一下子从腰上抽出了手枪。

  疤瘌眼急忙说:“团长饶命啊。红军不是十几个。红军又来了一百多人,还带来了三挺机关枪。火力比我们更猛。弟兄们真的顶不住了。团长,我掩护你快跑吧。”

  李聚财一听,这才吓了一大跳:“什么,什么?红军又来了一百多人?混蛋,你怎么不早说。快撤。”

  疤瘌眼指着苏老中医说:“这个老东西怎么办?”

  李聚财说:“把他带走。我还有用。”说着,他赶紧把手上拿着的秘方书往裤子口袋里一插,就慌忙地向着院子里面的马厩跑去。

  李相泉见李聚财不肯救火,自己女儿的生死未卜,气得束手无策。他一听到红军打来了,李聚财又要丢下自己不管就逃跑,也就发疯似地跟在李聚财后面奔跑。他一边跑还一边大叫着:“团长大人,团长大人,别丢下我,别丢下我。”

  李聚财跑到马厩里,解开马的缰绳,就想上马。可是惊慌之中,他怎么也踩不上马镫。李相泉也拼命地追进了马厩里,他一把抱住李聚财说:“李聚财,你害了我的女儿就想逃跑。快还我女儿来。”

  李聚财不由分说狠狠地一把推开李相泉,翻身就扑上了马背。李相泉又疯狂地去抓李聚财。李聚财爬在马背上,双手抓住马鞍,并用两只脚向后乱蹬李相泉,不让他抓住自己。他像王八爬坡那样,好不容易才骑上了马背,自己的屁股还没坐稳就慌忙使劲地抽打着马屁股逃走了。

  李相泉扑上去虽然没能把李聚财拖下马,却无意间拉出了李聚财插在裤子口袋里的那本秘方书。他望着逃跑的李聚财背影,大骂了一声:“李聚财,你是个畜牲,混蛋。”他恼羞成怒地使劲儿把书向着李聚财的背影摔去。那几页被撕下来的秘方书页的纸片,立刻就散乱地飞在了空中,又缓慢慢地飘落下来。忽然,一阵山风吹来,把几张书页纸吹向了马厩里。霎时,李相泉他好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根本不顾马厩地上布满的马粪屎尿,而是疯狂地扑向已经掉在地上的那本秘方书,并且又像狗一样地爬在马厩的地上,到处寻找那几张散落的秘方纸页。

  山路上激烈的枪声越来越近了。李相泉被不断从头顶上飞过的子弹头高速磨擦空气而发出的、刺耳的撕裂声,吓得不敢再继续寻找秘方的纸页了。他赶紧爬起身来,把书和纸页连同一些草料都一咕脑儿地塞进了自己的内衣里。他又赶紧从马厩里牵出自己的马匹,也不再去顾及女儿冬枣的死活了,自顾不暇地赶紧慌忙地逃走了。

  (二)

  眼见李聚财带着保安团向燕城方向逃去,李德安连长急忙说:“石队长,你们别动队留下来救火,我们一连去追。”

  石林峰说:“那好,你们快追。”他又大声喊着:“别动队,跟我去灭火。”

  钟志强也大声说:“同志们,快到两边的房子里去找水桶。”

  别动队的几十个战士很快就找来了十多个水桶,赶紧从大围院前的水塘里装上水就冲去灭火。但是,实在是太晚了。枣姑娘小楼已经被大火吞没了。

  当大火在红军的奋勇扑救下,渐渐熄灭时,小楼已被烧成了废墟。只留下了垮塌的滚烫的砖瓦,还在冒着水汽青烟。战士们停止了提水,都疑惑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废墟。

  钟志强对石林峰低声说道:“队长,废墟里没有人。”

  石林峰面对烧毁的断垣残壁,呆滞地丢下提着的空桶,无力地双膝一屈,就跪倒在地上:“爷爷、姨奶奶,您们在哪里呀?”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悲恸地大声哭了起来。

  这时,李德安连长带着一连回到了阴女宅子。他看见跪着的石林峰不知何故,便轻轻地问钟志强:“人救出来了吗?”

  钟志强说:“里面根本没人。”

  李德安又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钟志强说:“我也不清楚。你们追上敌人了吗?”

  李德安说:“我们追到了燕江边,但是狡猾的李聚财过江后,立刻炸掉了浮桥。我们只好回来了。不过,我用望远镜看见保安团押着一个人质。我仔细辨认,才看清楚是石林峰的爷爷苏老中医。”

  石林峰一听,跳起身来就问:“什么,我爷爷被保安团抓走了?你没看错?”

  李德安说:“我看得真切。是你爷爷。”

  石林峰一抹眼泪说:“指导员,你和李连长回去报告情况。我和李燕江先去燕城侦察敌情,侍机救出我爷爷。”

  钟志强说:“情况紧急,我同意。不过,千万不可冲动。我请示团首长后,会尽快赶去燕城配合你的行动。”

  石林峰说:“指导员、李连长,再见。”

  钟志强和李德安带领队伍一回到罗坊,就立刻到团部向吴团长和方政委汇报了在阴女宅子发生的情况。

  方政委愤怒地说:“阴女宅子遭此大祸,都要记在国民党反动派的账上。李聚财这条地头蛇欠下的血债太多了,我们一定要让他加倍偿还。另外,苏老中医和枣姑娘们为红军治病做出了很大地贡献,我们绝不能让这些群众再受到更大的伤害了。一定要尽快想办法解救他们。”

  吴团长果断地说:“政委说得对。钟志强,你立即带领别动队赶去燕城,配合石林峰行动。李德安,你带领一连在燕城外围机动,随时准备接应。你们的行动一定要严格保密。”

  方政委说:“我会立刻与燕城地下党取得联系。请他们利用各种人脉关系,配合这次行动。一定要把苏老先生解救出来。”

  吴团长说:“就这么定了。开始行动。”

  钟志强和李德安异口同声地说:“是。”二人立刻分头走了。

  (三)

  石林峰和李燕江离开阴女宅子后,快马加鞭来到燕西玉皇阁刘道士的房间里。石林峰一进门就说:“师兄,又有重要的事,要请你帮忙了。”

  刘道士说:“师弟,你说吧。”

  石林峰说:“我爷爷被李聚财抓到了燕城。你立即去洪田告诉我父亲和母亲。先把他们接到你这里来,等我进城摸清情况再说。”

  刘道士忙说:“行。我这就去。”

  石林峰说:“好。我们分头行动。你骑我的马去。”

  刘道士骑上马就向洪田跑去。石林峰和李燕江来到邓思林的豆腐小吃店。邓思林一见二人,就赶紧把他们请进了里间。邓思林问:“弟弟,什么事这么急就回头了?”

  石林峰先把阴女宅子发生的事情简要地告诉了邓思林。她急忙问:“爷爷被抓,关在哪里。你打算怎么救?”

  石林峰答:“目前还不知道。我准备先去找卢兴邦的副官华仰骄打探情况再说。”

  邓思林说:“你怎么去,就这么空空手吗?街上人都说,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这些当官的都一样。我这里有几斤上好的红菇,还有我爹给我的百年人参,说是等我……”说到这里,邓思林突然停顿了一下,脸变得飞红。她赶紧掩饰说:“等我这就去拿来给你。”说着,她转身就进到到后院里去了。

  石林峰见邓思林走去拿东西,就对李燕江说:“你先去街上买四条长麻绳和四个粗铁钩子备用。然后回到玉皇阁去。如果我父母和哥哥来了,就告诉他们先不要随便行动。如何救爷爷,一定要等我回来再说。”

  李燕江说:“知道了。我这就去办。”他刚走,邓思林就拿着东西走了进来。

  邓思林一进门就说:“让弟弟久等了。带上这些东西,快去办事吧。另外,这十块银元你也带在身上,以便在监狱里打点打点。都说狱卒如虎狼,有罪无罪先打三百杀威棒。爷爷年纪大了,可别让他老人家太受苦了。请顺便代我向爷爷问个好。”

  石林峰接过东西说:“多谢姐姐。”

  邓思林说:“都什么时候了,还跟我客气。你爷爷是我父亲的救命恩人。我也把他老人家当作自己的亲爷爷。”

  石林峰说:“好。那我走了。”

  邓思林关心地说:“快去吧。我等你。”她看着石林峰勿勿走出门的背影,心思突然想到了红军连长王进前。她心里在说:“王哥哥,你现在怎么样了?你走的时候也像林峰弟弟这般匆忙。妹妹好想你哟!”

  (四)

  石林峰离开邓思林后,就单独地去拜访了华仰骄,还送上了价值不菲的百年野山参和极品红菇。石林峰一进门还没开口,就被华仰骄认了出来。他高兴地说:“苏老弟,一个月没见面了,你躲到哪里去了?我一回到燕城,就到处找你这个小兄弟。你倒好,一点音信也没有。”

  石林峰说:“多谢大哥还记着小弟。你看,我这不是来了吗。”他顺便故意抬起手上的东西说。

  华仰骄说:“怎么,又给卢师长送红菇来了。”说着,就不客气地接过东西来。

  石林峰单刀直入地说:“不。我是专门来求你的。”

  华仰骄说:“有什么事尽管说。还送什么东西。哇呀,这可是百年以上的野山参。太珍贵了。太珍贵了嘛。这我可不敢收。”说着还假惺惺地推让了一下。

  石林峰说:“你要是真拿我当小弟,就别再客气了。不然,我就走了。”说着,转身就要走。

  华仰骄连忙阻拦着说:“好好好。别走。别走。我收下。我收下就是了。来,请坐。有什么事,请说。只要不是军事秘密就行。”

  石林峰:“我可不懂你们的什么军事。我是来求你放我爷爷的。”

  华仰骄:“你爷爷是谁?被谁抓了?”

  石林峰:“我爷爷叫苏一方,是我们燕城一带的老中医。他被李聚财抓了。”

  华仰骄:“苏老先生是你爷爷?他老人家可是燕城最有名的一代名医呀。他跟李聚财有什么过节吗,李聚财怎么会抓你爷爷的?”

  石林峰:“根本没什么过节。只是李聚财为了夺取我爷爷手上的阴枣秘方,才故意找茬儿的。”

  华仰骄一听,立刻瞪起贪婪的眼睛说:“秘方?是不是传说中的阴枣秘方?那可是给光绪皇帝吃过的秘方呀。这么说,真是在你爷爷的手上?”

  石林峰淡淡地说:“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秘方。只是我爷爷经常用来给病人治疗咳嗽的药方罢了。连我也会开。”

  华仰骄:“你真的会开药方?”

  石林峰:“会。我经常跟我爷爷给人看病来着。”

  华仰骄:“那你把阴枣秘方写出来,我父亲也有个爱咳嗽的老毛病。”

  石林峰:“最好让我给你父亲诊过脉再开方子比较好。治病是要对症下药的。”

  华仰骄:“我父亲在榕城住。你还是把药方写给我,等我回去再按方子抓药给他吃吧。”他急忙递上纸和笔。

  石林峰:“那也只好这样了。”他接过华仰骄的钢笔和纸,坐在桌子边很熟练地写起了草药的名字。华仰骄赶紧站在石林峰的身后看着。石林峰写完阴枣药方,转身递给了华仰骄。他赶紧双手接过药方仔细地看了一遍,就放进了上衣口袋里,再仔细地扣好扣子,又轻轻地拍了拍,好像十分满意。他微笑着说:“既然你爷爷是因为这点小事就被李聚财抓起来的,那就好办。我请卢师长出面,李聚财他不敢不放人。”

  石林峰:“这样最好。那我现在先去看看我爷爷怎样了。”

  华仰骄:“行。你先去吧。苏老先生就关在东门保安团的兵营里。要是他们不让见,你马上告诉我。”

  石林峰:“谢谢华兄。那我就先行告辞了。”石林峰离开华仰骄后,就赶紧向驻扎在燕城东门的县保安团兵营的大门走去。此时此刻,被李聚财关在保安团里的苏老中医究竟怎样了呢?

  (五)

  石林峰匆忙离开国民党军五十二师师部的少校副官华仰骄以后,就赶紧向驻扎在燕城东门的县保安团兵营的大门走来。他刚走到大门前就被保安团站岗的卫兵拦住了。

  门岗卫兵拦住石林峰大声问:“站住,干什么的?”

  石林峰说:“班长大哥,我找李五班长。”

  卫兵问:“你是他什么人?”

  石林峰说:“我是他朋友。班长大哥,请给个方便吧。”说着,石林峰悄悄递上了一包香烟。

  卫兵接过香烟赶紧塞进了裤子口袋说:“行。进去吧。李班长就在左边第一个房间里。见了李班长代我问个好。就说是九班的林小三站的岗。”卫兵见石林峰是李五的朋友,又一口一个班长大哥的叫着自己,听来舒服,也就不再阻拦石林峰了。

  石林峰说:“知道了。谢谢班长大哥。”

  石林峰来到兵营左边的第一个房间,见里面有十几个士兵正在掷骰子赌博,闹哄哄的。他就大声问着:“哪位大哥是李五班长?”

  过了一会儿,没人答理他。他又说:“我师兄刘道长,让我来找李五班长说个急事儿。”

  “小子,我就是李五。什么事这么急,我来了。捣阳滋魁,今天手气真背。”一个三十多岁的干瘦男子,把掷骰子的大碗一推,就要走人。

  “给钱,给钱。不给钱不准走。愿赌服输,不能赖账。”几个士兵拉住李五不许走。

  李五:“捣阳滋魁。我朋友来了,还不快放手。我李五是什么人,啥时候赖过账?”

  “李五,你赖的账多了。别仗着你的远房叔叔是团长就可以赖账。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先付了赌债才行。”一个胖大有力的班长说。

  李五:“付就付。不就是三个袁大头吗。”说着,李五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也只是摸出了两个银元。他顺手往桌子上一丢说:“拿去吧。不操索的讨债鬼。”

  胖班长说:“不行。还少一个。”

  李五:“剩下的赊账。”

  胖班长:“不行。你给的是两个孙小头。要是三个也就算了。今天有我在,绝不准赊账。”

  石木峰一看,赶紧说:“另一个我来付吧。都是自家兄弟,别伤了和气。”说着,就丢了一个袁大头银元在桌子上,这才解了李五的围。

  李五走过来说:“这位兄弟是……”

  石林峰忙说:“我是西门刘道长的师弟。李班长,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李五说:“好。这里太吵,就到隔壁房间去说吧。”

  二人来到隔壁房间。李五说:“不好意思,最近我手头上有点儿紧。小兄弟真是够朋友。初次见面,就让你破费了。说吧,有什么急事儿?”

  石林峰:“我想见我爷爷苏一方中医。他现在关在哪里?”

  李五:“你想见苏老中医?他可是我们团长亲自出马抓来来的要犯。这可让我很……”

  石林峰:“李班长,他可是我的亲爷爷呀。请你一定要帮这个忙。”说着,又把五个大洋放到了李五的手上说:“还请李班长多多关照。”

  李五紧紧握住五个大洋说:“行。我今天是豁出去了。跟我走。”

  石林峰跟着李五来到兵营最偏僻角落的一个房间前,这里是保安团的禁闭室。李五对门前的卫兵说:“把门打开。”他又转过头来对石林峰说:“进去吧,见了你爷爷快点说话。我在外面等着。”

  石林峰又掏出两包香烟,给李五和看守的卫兵一人一包,然后就走进了禁闭室。他看见爷爷面容憔悴,鼻子一酸,热泪盈眶。但他还是赶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力压住情感,不让眼泪流出来。他连忙扶助爷爷轻声地说了一句:“爷爷,你受苦了。”

  苏一方一见是自己的孙子走进来,立刻开心地说:“你怎么进来的?我还在担心你呢。”

  石林峰说:“爷爷不用担心孙子。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苏一方说:“我又没犯法,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李聚财要秘方,我已经给他了。他还想怎么样?”

  石林峰说:“爷爷请放心。我们会尽快救爷爷出去的。”说着,他抬起头,向这间禁闭室的屋顶看了看。他发现这间屋子不高,很简陋,而且没有天花板。在几根木梁的桁条上,就直接覆盖着阴阳瓦片。这一看,在石林峰的心里面,立刻就有了营救爷爷的行动方案。

  苏一方说:“我不担心自己。我倒是十分担心你姨妈她们。你姨妈她们现在怎样了?”

  石林峰说:“我姨妈她们,”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把声音压低到只有爷孙二人才能听见的地步。他悄悄地说:“爷爷,我很奇怪。那么大的火,把整个小楼都烧毁了。怎么不见姨妈她们的踪影呢?”

  苏一方说:“怎么可能?我是亲眼看见她们被大火吞没的呀!”稍停,他接着又说:“如果要真是那样就好了。那也只有你聪明的姨妈能够做到。不过,我还是很担心。不行。我要尽快出去寻找她们。”

  石林峰忙说:“好。我会尽快救您出去的。哦,爷爷,姨妈她能做到什么?”

  苏一方说:“行了。隔墙有耳。等我出去以后,如果真能找到你姨妈她们,再说吧。”

  石林峰点点头说:“行。爷爷,这里的上上下下我已经都打点过了。他们不会太为难您了。”

  苏一方说:“我不怕。你放心地去办事儿吧。”

  石林峰又说:“爷爷,我爸、我妈、我哥哥他们也都来了。他们在城外等着您。还有,邓伯伯的女儿邓思林向您问好。我来这里上下打点用的钱和东西,都是她给的。”

  苏一方的脸上露出了慈祥的微笑。他看着小孙子说:“这是个好姑娘呀!你回去对她说,她的心意,爷爷我高兴地领了。再告诉你爸妈,不要太担心。我现在平安的很。”

  石林峰说:“知道了。”

  苏一方说:“那你就放心走吧。”

  石林峰说:“爷爷,您多保重。那我走了。”

  石林峰走到门外对李五说:“我爷的吃住,还请李班长多多照应着。晚上再请给支蚊香。用了多少钱,我会如数还给李班长的。”

  李五连忙说:“照办。照办。请小哥放心。一切都包在我李五身上。只要有我在,绝不会让老爷子受半点委屈的。”

  石林峰说:“那就多谢了。”他拱拱手,就离开了保安团的兵营。

  (六)

  石林峰离开保安团的兵营后,天色已经到了黄昏。他出了西门,就直奔玉皇阁而去。

  “队长,跟我来。”李燕江从一个隐蔽的小巷子里拐出来,悄悄地对石林峰说。石林峰没说话,跟在李燕江后面快步走到刘道士安排的一间偏僻的屋子前。

  李燕江说:“队长先进去吧。叔叔和阿姨们都在里面等你了。我在外面警戒,有事情叫我一声。”

  石林峰说:“好。你也要注意安全。”说完就走进了屋子里。

  “爸爸、妈妈,你们都来了。大哥也在。”石林峰一进门就说。他又对刘道士说:“正好师兄也在。你辛苦了。等一下我有要事商量。”

  苏苏急忙问:“林峰,爷爷怎么样了?他在保安团里挨打了吧。快告诉妈妈说。”

  石大木说:“孩子,有办法救出你爷爷吗?”

  石林峰说:“你们请放心。爷爷那里我已经打点好了,他老人家现在没事。”

  苏苏说:“爷爷年纪大了,关在里面总是让人不放心的。要尽快想办法救出他来。”

  石大木说:“你先别急。让我和林峰先商量一下。保安团就是龙潭虎穴,我也要去闯一闯。一定把爹救出来。”

  石林峰说:“保安团的情况我已经摸过了。那里的房子不高。我们可以在下半夜,乘卫兵打瞌睡时,从房顶上把爷爷救出来。不过,我需要几个人帮把手。”

  石大木一听,兴奋地说:“这个办法可以。让我和你一起去。我已经好多年没有高去高来了。”

  刘道士也说:“行。义不容辞。”

  “我也去。”苏林山这才插上嘴说。

  苏苏连忙说:“你不行。他们都是从小就练武的人,能像猫一样在房顶上跑。你行吗?”

  苏林山胀红了脸说:“妈,我......”

  石林峰赶紧说:“哥哥别急。如果我们今晚的办法不行的话,还有其他的办法需要哥哥出马的。哦,你们先等一下,我去把李燕江叫进来,我们一边吃晚饭,一边商量具体的行动安排。现在我的肚子饿得早已经是前肚皮贴着后脊梁了。”

  石林峰、石大木、刘道士和李燕江他们四个人,吃过晚饭后,在保安团的卫兵关城门之前,就来到了邓思林开的小吃店里。邓思林一见他们进门,就立刻把他们引进了小店的后院里。

  下半夜了。天上黑黑的,一点也看不见月亮的影子。这时,石林峰他们四个人却悄悄地离开了小吃店,向着东门保安团兵营快速走去。他们来到保安团兵营围墙靠近山边的一个角落里先埋伏下来,经过仔细观察后,没有发现周围有什么人在走动。此时此刻,正是黎明前的黑暗,大街小巷都死一般的沉静。

  石林峰低声说:“现在情况没有什么异常。按照事先的安排,我和父亲两人上房去救爷爷,师兄和李燕江留在这里接应。现在开始行动。”

  四个人相视着点了一下头,就迅速地分开行动起来。石林峰父子二人,从身上解开挂着的绳索钩子,向着六米多高的围墙顶上一抛,铁钩就勾住了围墙上面的砖头。他父子二人大显身手,纵身窜上墙头,真如先前石林峰母亲苏苏说的那样:“能像猫一样在房顶上跑”。

  父子二人很快就来到了关押苏一方的那间房子的屋顶上。石林峰和石大木十分警惕地再次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动静,只见禁闭室前没有站岗的卫兵,其它的地方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情况。

  “没有卫兵?可能是去茅厕了。正好下手。”此刻,石林峰的心里顾不及多想了。于是,他就无声无息地用手指了指脚下的屋面。石大木会意地点了点头。石林峰就轻轻地动手一块一块地开始揭开屋顶上铺的瓦片。他先是揭开屋脊上的压顶砖,然后抽出几块阳瓦,又抽出几块阴瓦,轻轻地放在一边,屋面上立即显露出了一个大小约有五十厘米见方的空洞来。

  石林峰赶紧伸头向下一看,一声不吭地就呆若木鸡了。石大木压抑地问:“傻眼看什么。还不快让开,我下去救爷爷。”

  石林峰这才低声回应道:“爷爷不在。”

  石大木一惊:“你说什么?快让我看看。”他也伸头向下仔细看着,随即也一声不吭地呆若木鸡了。

  突然,不远处的居民家里,一只公鸡开始了领头打鸣报晓。接着,四面八方的公鸡都跟着叫了起来。这时,天空已经渐渐地现出了蒙蒙的灰白。

  情况突变。晚上,苏一方老中医并没有被关在保安团的禁闭室里,他人去哪儿了呢?这一意外情况,是石林峰这位初出茅庐的红军别动队长始料不及的。而石大木原本是十分信赖自己的这个小儿子的。但他怎么也没想到眼下会是唱了一出“空城计”。他一时也显得束手无策。

  这时,天快亮了。四面八方的公鸡又开始了第二遍大合唱。听起来就像是在唱“四面楚歌”。

  “爹,我们快撤。天就要亮了。”石林峰说。

  “别急。我们再去别的房间找找,说不定你爷爷可能在那里。我答应过你妈,保证今晚一定要救出你爷爷的。”石大木不甘心地说。

  “不行。听我指挥,我们不能莽撞。现在赶紧回去另想办法。”石林峰不愧是一个经过了几次真正战斗的红军初级指挥员。面对父亲的犹豫不决,他果断地一把拉起石大木,两人迅速高来高去地安全返回了。石林峰在撤回的路上,一直在问自己:“爷爷出了什么意外吗?真是百密一疏啊。”

  不过,苏一方并没有出什么意外。原来,事情颇为蹊跷。那是因为匪兵班长李五拿了石林峰给的几块银元后,又赌兴大发。他先按照石林峰交待的要求,安排好苏一方晚上的吃住后,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又去了那个赌局。不过,这次可能是沾了石林峰带来的好运气,李五连赌连赢,到了晚上兵营里必须息灯时,赌局才不得不停止了。李五兴犹未尽,于是又称大作东,带起这几个赌徒,溜出兵营去喝酒。李五一直到喝得酩酊大醉,才被同去的几个人抬回了兵营。李五醉得上吐下泄,不醒人事,出气不赢,直翻白眼。这可吓坏了同去的几个人,他们急得团团乱转。李五要是醉死了,他们可全都脱不了干系。要知道,这个无赖可是保安团长李聚财的堂弟。急中生智。他们慌忙想起兵营里关着的燕城名医苏一方来。于是,这一伙人又去苦求看守苏一方的卫兵,请卫兵押着苏老中医来给李五治病救命。而当石林峰父子俩来救苏一方时,正好就遇上了先前这个“空城计”。

  (七)

  燕城名医苏一方老先生无辜被保安团抓走的消息不胫而走,在燕城内掀起了轩然大波。独立红九团方政委通过秘密渠道,与燕城里的地下党组织取得了联系,将秘密发起一场营救苏老中医的行动。因此,燕城里的医生们首先发难。紧跟着是多家药材商铺关门。接着就漫延到所有商铺。商业协会也积极响应,组织了商店老板们和医生们纷纷上访请愿,以示抗议。

  事情闹到了军阀卢师长那里。这天,国民党军五十二师卢师长听到外面有很多人在吵闹,就对着门口大声问:“华副官,外面是什么人,敢到老子的办公室前吵闹。快叫警卫连去把他们都赶走。”

  华仰骄小心翼翼地走进卢师长的办公室说:“师座,外面都是来告状的。”

  卢师长:“告状?告谁的状?告状去找警察局。我这里是军队,不管他们的屁事。”

  华仰骄:“告的是保安团长李聚财。”

  卢师长:“好大的胆。他们连保安团长的状也敢告哇。”

  华仰骄:“是的。今天来告状的都是燕城的商家老板和医生们。他们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卢师长:“他们告李聚财什么?”

  华仰骄:“听商会会长王大福说,李聚财打着您的旗号去搞什么阴枣秘方,还抓了燕城著名的老中医苏一方。听说这秘方就是苏老先生的传家宝。”

  卢师长一听,骂道:“操他的。这个李聚财,拿着我的枪不去打红军,尽给我找麻烦。我看他是闲得太荒了。干脆就派他带上燕城保安团,把那五万斤粮食押运到小陶去。顺便再和朱麻子的保安第七团,一起去围剿红军吧。”

  华仰骄:“一箭双雕,师座真是英明。不过,一山难容二虎。我看李聚财和朱麻子这两个老猾头,肯定是尿不到一个壶里。”

  卢师长:“我就是要让朱麻子和李聚财不对付,这样我才好掌控他们。省得这个李聚财在燕城里狐假虎威,欺压百姓,网箩钱财,败坏我的名声。老子戎马半生,没病没灾的身体硬朗得很,要什么秘方。他这是在暗里咒我早死呀。”忽然,他又向华仰骄一招手:“你过来。”接着他就轻轻地低声问:“你刚才说的是什么秘方?”

  华仰骄:“是阴枣秘方。”

  卢师长:“是不是给光绪皇帝吃的那个神药阴枣秘方?”

  华仰骄:“是。正是。”

  卢师长:“哦,原来如此。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你去,立刻把李聚财给我叫来。”

  华仰骄:“是。那门外那些人怎么办?”

  卢师长:“你先让他们等着。等我问清楚情况再说。”

  华仰骄:“明白了。师座。”

  华仰骄离开卢师长的办公室以后,就故意带上武器精良的师部特务连一个排的士兵,急勿勿地来到了李聚财的府上。他的突然到来,着实让李聚财大吃一惊。身穿一身凉爽丝绸褂子的李聚财,刚刚还在打着如何处置苏一方老中医的如意算盘,现在一见华仰骄带兵来的阵势,似有不祥之兆头。于是,他做贼心虚地赶紧迎上前问:“华副官,你带这么多人来,是不是红军的大部队又打过来了?”

  华仰骄一进门就先给李聚财来了个下马威。他冷冷地说:“李团长,卢师长派我来护送你去师部问话。”

  李聚财一听“护送”二字,立刻就更加觉得事情不妙了。他下意识地伸手就去身后掏枪。但一摸枪不在,就装作是在摸屁股说:“天气太热,我的屁股被虫子咬了,真是痒痒。哦,卢师长真是太客气了。有什么事叫属下去办,让传令兵通知一下就行了。不必这么客气,还让华副官亲自来接。不敢当,不敢当。”

  华仰骄却单刀直入地说:“把阴枣秘方交给师长吧。”

  李聚财:“阴枣秘方?什么阴枣秘方?”

  华仰骄:“李兄,别再演戏啦。你假借卢师长的名望,强抢阴女宅子的阴枣秘方,又逼着人家放火烧了楼房,还把燕城名医苏一方关在了保安团部。这可是十几条人命的大案子呀。你干的这些屁事儿,早己在燕城传得沸沸扬扬了。你罪责难逃,民愤难平啊!”

  李聚财慌忙就问:“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华仰骄阴阴地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呀。”

  “哈哈哈……”李聚财突然发出了一阵干笑。笑过之后,他又突然反守为攻地把牙一咬说:“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我可是保安团长,是奉卢师长的命令负责消灭红军赤卫队的。这阴女宅子私通红军,把阴枣送给红军治病,证据确凿。我可是剿匪有功之臣。何罪之有哇?”

  李取财刚才突然一笑,先是笑得华仰骄不知所云。不过,李聚财后面的反戈一击,倒是又把华仰骄击醒了。他心想:“好你个李聚财,要装死猪不怕烫啊。那行。今天我华仰骄要是不烫掉你三层皮,我就不是蓝衣社的人。”他想到这,就开口慢慢地说:“李兄,别急嘛。你要真是剿匪功臣,卢师长一定会重重奖赏你的。”华仰骄突然话锋一转说:“据我掌握的情报说,你这次不但没有消灭红军赤卫队,反而损失了保安团的三十多个士兵。你说,这么大的事件,怎么向卢师长交待?”

  李聚财一听就软了下来说:“华副官,既然你都清楚了,那你可要再帮帮我呀。”

  华仰骄:“要我怎么帮你?你这次麻烦大了。滥杀无辜,谎报军情,损兵折将,嫁祸上峰,不论哪一条都是死罪。燕城的商界和医界的名流们,早已把你告到卢师长那儿去了。”

  李聚财:“那怎么办,那怎么办?”

  华仰骄:“快把那个阴枣秘方拿出来吧。”

  李聚财:“秘方丢了。”

  华仰骄:“那我就无法帮你了。你自己去对卢师长说吧。”

  李聚财:“不,不,华副官。当时我刚拿到秘方,红军的大部队就打过来了。我记得是把秘方放进了裤子口袋的。然后就骑马跑回来了。”

  华仰骄:“那秘方呢?”

  李聚财:“当我回到到燕城后,就想立刻把秘方献给卢师长的。可是一摸口袋,秘方不见了。所以我就不敢去见卢师长了。”

  华仰骄:“你再仔细想想,有没有放在别的地方?”

  李聚财:“我仔细想过了。我在上马的时候,是李相泉那个老东西扯住了我的腿,不让我走。难道是他?”

  华仰骄:“别管他了。你还是想想怎么去见卢师长吧。”

  李聚财:“唉,破财消灾吧。罗四,还不快端出来。”他回头向屏风后面喊了一声。

  李聚财的副官罗四赶紧从屏风后面闪了出来。他手上端着一个托盘,上面用一块红绸布盖着。

  华仰骄伸出中指和食指轻轻夹起红绸布揭开一看,里面放着十根金条。那长条状黄货发出的金灿灿的光芒,立刻从华仰骄的眼睛里折射出来。他毫不客气地伸手一把抓起二根金条,在手上掂量了几下说:“那也只好这样了。”他顺手将金条放入了自己的裤子口袋里,再向门口外一摆手说:“李团长,请吧。”

  对华仰骄刚才的举动,李聚财只装着没在意。心想:“人在矮檐下,不能不低头。姓华的,人在世上混,迟早都是要还的。”他心里如是想,但脸上还陪着笑脸说:“一会儿见了卢师长,还请华副官不吝金口,多多美言,多多美言。”

  华仰骄故作矜持地点着头:“好说。好说。”

  李聚财连忙说:“那好。我这就去换衣服,马上跟你走。”

  (八)

   李聚财走进里屋,赶紧换上了保安团的军装。罗四也捧着改用一个木盒子装着的八根金条。他二人紧跟着华仰骄一同来到了卢师长的办公室门外。华仰骄说:“你们先在门外等着。”

   李聚财赶紧说:“是。请把这个送给卢师长。”他从罗四手上拿过木盒子交到华仰骄的手上。

   华仰骄接过木盒,低声说:“你就放心吧。等下见了卢师长,不管他怎么骂你,你都得应承着。他骂得越凶,就越没有事情。就怕他不骂,直接把你拉出去毙了。还记得上次我带你见卢师长吗?”

   李聚财点点头:“记得。记得。”

   华仰骄轻轻地敲了几下门喊道:“报告。”

   门里传出卢师长的声音:“进来。”

   华仰骄先让李聚财闪在旁边不露面。自己左手腋下夹着盒子,右手正了正军帽,轻轻推开办公室的木门走进去,然后回身把门虚掩上。过了一会儿,李聚财听到从屋里传出了卢师长的叫骂声:“混蛋。李聚财就是个不干正事的市井小混混。这样的人,怎么能当燕城的保安团长?”

   屋里卢师长的叫骂声音停了一下,可能是华仰骄在解释什么。李聚财和罗四都在门外竖起耳朵听着。

   卢师长的声音又起:“不行。上次他丢下燕城逃跑,我就该枪毙了他。这次又损失了我几十条枪,不能再放过他了。”声音稍停,好像华仰骄又在替李聚财低声解释了一会儿。

   卢师长还是骂着:“绝对不行。这个李聚财身为保安团长,不去消灭红军,竟敢假冒我的名义,去抢什么阴枣秘方,还损失了几十个团丁。不论哪一条,都够拉出去枪毙的。这区区几根金条,能抵得上几十个士兵的命吗?今天一定要枪毙了他。”

   听到这里,李聚财在门外吓得发起抖来了。先前听到卢师长大骂自己,倒也没觉得什么。因为有华仰骄先打的预防针。可后面他越听越不对劲。特别是听到“今天一定要枪毙了他”这句话时,就像突然掉进了冰窟窿里,一下子就从头凉到了脚。他心里也大骂起来:“好你个华仰骄,大骗子。你耍两面派,可把我害苦了。不行,不能在这里等死了。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想到这,李聚财突然说:“罗四,快走。”

   正在这时,却从屋里传出了卢师长的叫骂声:“你去叫李聚财给我滚进来。”

   罗四:“团长,走不了。你看。”他用手指了指门外不远处,那些荷枪实弹站岗的卫兵们。

   门突然打开了。华仰骄走出门说:“李团长,卢师长有请。罗副官在门外等着。”

   刚想逃跑的李聚财,无奈地转过身来看着华仰骄的脸色。只见华仰骄微笑地点了点头。李聚财一听“卢师长有请”几个字,两腿一软,差点没跪了下去。

   华仰骄又轻轻地在李聚财耳边说:“雷声大,雨点小。雨过天晴了。”

   听到这句话,李聚财心里的一块石头,这才落了地。他立刻站稳了身体,双手正了正军帽,又扯了扯衣服的下摆,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又见华仰骄左手向门里一摆说:“请。”李聚财这才走进了卢师长的办公室里。

   卢师长余怒未消地骂道:“李取财,你这个保安团长是怎么当的。抢个药方子就死了这么多人。我看你今天怎么向燕城的老百姓交待。”

   李聚财:“报告卢师长,我没有抢什么秘方。这都是燕城的刁民们在造谣。我是去围剿红军赤卫队的。我是消灭红军的功臣。”

   卢师长听出李聚财是个老滑头。就故意指着桌子上的金条盒子说:“哦。既然你是功臣,那应该是本师长奖赏你才对呀。那这些金条应该是……”

   李聚财忙说:“这是送给……”

   卢师长立刻打断他说:“我知道。这是你们地方上支援中央军的军费是吧。那好,我代表国军五十二师谢谢你们了。”

   李聚财一听,私下想:“你们这些个贪官污吏,拿了我十根大金条,还想立什么牌坊。狗屁东西。”但是他嘴上却说:“是是是。中央军光复燕城,劳苦功高。地方上理应支援,理应支援。”

   卢师长:“既然如此,华副官,你去把外面的人都叫进来吧。”他一说完,就赶紧把金条放进了抽屉里。

   华仰骄:“是。”他转身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石大木、苏林山领着大枣的父亲王老板、青枣的父亲张老板和各位商界名流以及各个诊所的医生们,乱纷纷地走进了卢师长的办公室。

   卢师长坐在办公桌后面,一看进来的人个个都怒发冲冠,于是就先发制人。他瞪着眼就说:“在我这可不许吵闹。你们谁是领头的?快说话。”

   石大木说:“保安团随便抓医生,让我们以后怎么看病?”

   卢师长问:“抓了谁了?我怎么不知道。”

   苏林山说:“保安团抓了我爷爷苏一方。”

   卢师长问:“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苏林山说:“我叫苏林山。苏一方是我爷爷。”

   药商王老板紧接着说:“对。报告卢师长,保安团无原无故地抓了苏老中医。”

   药商张老板也说:“保安团乱抓人,我们要求立刻放人。”

   一同进来的医生们也都说:“不能随便乱抓人。苏老先生是燕城的名医,不是红军,我们可以作证。我们要求立刻放人。还老百姓一个公道。”

   李聚财急忙抢嘴说:“卢师长,别听他们胡说。这个年轻人是苏一方的孙子,但他也是红军。快把他抓起来。”

   卢师长一听红军二字,不分青红皂白地就大叫一声:“红军?快来人,把他抓起来。”

   “不许动。”门外立刻冲进来十几个持枪的卫兵,紧紧抓住了苏林山。

   “不许动。把人放了。不然我立刻扭断他的脖子。”石大木一看情况突变,反应极快地瞬间就跃到了卢兴邦的身后,掐住了他的脖子。

   华仰骄一看情况有变,先是一惊,随即释然说:“别动武,别动武。误会了,误会了。他不是红军,他不是红军。”说着就赶紧对卢师长说:“师长,我认识这个年轻人。他是苏老中医的孙子。在红军占领燕城时,他被迫跑到沙县去卖过红菇的。”他又对石大木说:“请好汉赶快放开卢师长,听我解释,听我解释。千万别动手。”

   刚才,华仰骄从卢师长的办公室里出来叫那些前来请愿的人时,就看见了苏林山,他却以为是石林峰。狡猾的华仰骄为了避嫌,只是与苏林山点了点头。苏林山却并不认识他,只是出于礼貌地也点了点头。其实,华仰骄今天看见的真不是石林峰,而是石林峰的孪生哥哥苏林山。这是石林峰为了救爷爷而精心策划的另一招。因为兄弟二人实在长得太像了,华仰骄根本就不知道是两个人,他当然就说认识了。

   卢师长一听华仰骄这么说,又由于脖子被掐住,还是保全性命要紧,于是就只能向卫兵们摆摆手。卫兵们放开了苏林山之后,石大木也就放开了卢师长。但为防不测,石大木只是退后一步,仍立在卢师长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

   李聚财一看,连忙又叫着说:“华副官,不能放开他。他真的是红军。”

   华仰骄说:“胡说。你想让卢师长被卡死吗?”

   李聚财说:“华副官,你可是真拿了两条......”

   华仰骄连忙抢道:“李聚财,我可是拿了两条人命当真。绝不像你拿着人命当儿戏。你竟敢连卢师长的命都不顾吗?”

   卢师长一听,立刻骂道:“混蛋。李聚财,你想让老子死吗?”他一边用手摸着脖子,一边又问:“你说他是红军,有什么证据?”

   李聚财说:“有。他肩上扛枪的印记,他手指上扣扳机的老茧就是证据。”

   卢师长忙说:“快看看。”

   一个卫兵赶紧查看了苏林山。他报告说:“报告师长,这个人身上没有当兵的印记。”

   李聚财和华仰骄也都赶紧上前去再仔细地看了一遍,的确没有当过兵的一点痕迹。但是,狡猾的李聚财还不死心,他又用鼻子在苏林山的衣服上像狗一样地反复地嗅了嗅。他是在闻苏林山的身上有没有擦枪时留下的枪油气味或者是打过枪后留下的火药味道。可他,最后还是疑惑地失望了。

   华仰骄对李聚财叽讽地说:“李团长,闻到什么了?”

   李聚财:“我是在闻……”

   华仰骄:“是在闻药味吧。”

   药商王老板突然插嘴说:“对。他是医生。是苏老中医的孙子。”

   药商张老板也说:“医生的身上都有药味。我们做药材生意的人身上也有药味。”

   许多医生也都气愤地说:“医生的身上有药味,这也有罪吗?”

   李聚财恳求着说:“卢师长,他不是医生。他真的是红军呀。”

   华仰骄说:“师座,是不是医生,只要找个病人来试一下就知道了。”

   卢师长一听就说:“对。快去找个病人来。哦呸,晦气。不用找啦。华副官,我的六太太最近身体欠佳,你去把她请来看看吧。”

   “是。”华仰骄答应一声走了。

   李聚财:“卢师长,您真的相信他是医生吗?”

   卢师长:“住口。你惹的屁事。我这是在为你擦屁股呢。”

   “咳、咳、咳”门外传来了一阵轻轻地咳嗽声。大家回头一看,只见一位妖冶的年轻少妇,头戴金钗玉簪,身穿淡粉色牡丹花丝绸旗袍,白光光的双脚,踏着红色高跟皮鞋,手上拿一条真丝手帕,捂在嘴巴边上,娇滴滴地扭了进来。华仰骄陪着一脸的笑,跟在她的身后。

   那六太太人还未进门,声音就先到了:“哎哟,我的师长大人,奴爱爱正在打牌呢。刚和了一把,华副官就硬把我给叫来了。看病,看病,你就知道看病。又是哪来的江湖老郎中想骗钱啊。我说过,我的病不用看。只要潘安在世,陪我唱个小曲儿就会好的。”

   卢师长:“行了,行了。小六子,看病还不是为了你好嘛。那儿,今天就请这位老中医给你看病。”卢师长不耐烦地指着苏林山说。

   六太太本想发嗲讨喜欢的,却没想到时机不对,碰了一鼻子的灰。于是,她看也不看苏林山,就没好气地说:“是哪个老中医呀,还不快过来瞧病。我可没功夫等。”

   苏林山一见她这个德行,就站着没动,装作没听见。华仰骄见状连忙说:“苏老弟,六太太是在请你过来瞧病呢。快呀。”

   李聚财看见苏林山站着不动,就说:“怎么?是不敢呢,还是不会呢。”

   苏林山知道爷爷是被李聚财抓的,就没好气的说:“你身为保安团长,是保护百姓呢,还是欺压百姓呢。”

   李聚财大声说:“我看你就是个不会诊病的江湖骗子。”

   苏林山也大声说:“你胡说。我家三代祖传,都是行医看病的郎中。”

   李聚财说:“不对,你就是红军。”

   “住口。你们是来给我诊病的,还是来吵架的?”六太太一开始并没注意到苏林山。后来听见华副官叫苏林山为“苏老弟”,就开始注意起这个年轻英俊的小帅哥来。她一双媚眼紧紧盯着眼前这位貌比潘安,身材高大的年轻人,立刻又满脸堆笑地说:“行了。我就要眼前这位小哥郎中给我诊病。”说完,她就走到卢师长的桌子前一屁股坐下。

   这时,苏林山只好走过来说:“请太太伸出右手。”

   六太太两眼看着苏林山,把一条细白的手臂放在了桌子上。苏林山又说:“请太太将手帕盖在手腕上。”

   六太太笑颜道:“你小小年纪,还挺封建的嘛。”嘴上说着,左手就听话地把一方丝帕盖在了右手腕上。从她的表情上看,她是越发地喜爱这位老诚持重的小郎中了。

   苏林山这才走上前来,站在六太太的面前把起了脉来。卢师长急忙开口问道:“这位小郎中,你看我那六太太的病,有无大碍呀?”

   苏林山说:“太太的病应该好好调理才行。”

   卢师长说:“你是说……”

   苏林山说:“我把过太太的脉象,病灶当在上焦。”

   卢师长忙问:“太太的病是……”

   苏林山说:“肺病。”

   卢师长不信:“什么?她自从跟了我就穿金戴银,吃山珍海味,整天无所事事,不曾劳累。怎么会得肺病?”

   苏林山肯定地说:“可能是因为思虑过度而伤心。心属木,木易生火,火大伤阴。心火外炎即入肺。肺属金。火克金而伤肺阴。金生水,而肾属水。故肺为肾母。母病累子。因而心火伤肺阴亦伤及肾阴。水生木。肾阴伤,而虚火旺。阴虚火旺,又导致心肾不交。由此往复循环,天长日久,以致太太阴虚火旺,肺生沉疴,就咳嗽不止了。”

   卢师长不耐烦地说:“喂喂喂。你这说得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李聚财忙挑拨说:“卢师长,别听他胡说八道。六太太年轻貌美,这小子却诅咒六太太是得了肺病。我看他就不是郎中,他肯定是红军。”

   卢师长一听挑拨,立即又喊:“来人,把他抓起来。”

   石大木大喝一声:“站住。我看你们谁敢抓我儿子。”他又飞快地出手,一下子又掐住了卢师长的脖子。

   这时,六太太忙大声叫道:“住手,他说的没错。都别动手。”六太太急忙地大声喊叫着,她立刻就被呛得“咳咳咳,咳咳咳”的咳嗽了好一阵子后,才又说道:“我是说,给我看病的这位小哥郎中说得很对。我得的就是这个病。前头给我看病的几个老郎中也有这个意思。只是他们没有治病的灵丹妙药,当着我家卢师长的面,不敢说出真话来罢了。今天这位小哥郎中敢说实话,我喜欢。你们不问他有没有治病的药方,却要抓人家。真是岂有此理!以后,谁还敢给我看病?李团长,难道你敢给我看病吗?”她生气地用手指着李聚财问。

   李聚财吞吞吐吐地说:“我、我……不不……”

   卢师长也急忙求着石大木说:“好汉,请放,放手。我太太说的对。”

   石大木放开了手。卢师长立刻骂道:“李聚财,你混蛋。你想害死老子呀。你要是再胡说八道,我立刻撤了你的职。”他又对苏林山说:“小郎中,我太太的病,你能治吗?”

   苏林山说:“治病救人,是我们杏林郎中的本份。我一定尽力而为吧。”

   卢师长高兴地说:“那就快开药方吧。”说着,他就用手推过来桌子上摆的的纸和笔。他又担心地回头看看石大木,怕他再掐自己的脖子。

   苏林山说:“我爷爷说过,世上的人本无病,思虑过多了就有了病。太太,我说的对吗?”

   六太太忙说:“对。小哥郎中你说的都对。”

   苏林山又说:“我爷爷说,草药本不治病,世上的人有了病,草药才治病。世上本无灵丹妙药,相信的人多了,就有了灵丹妙药。太太,你相信我吗?”

   六太太又忙不迭地说:“相信、相信。我不相信你小哥郎中,那我还相信谁呀。我的病可就拜托你了。来,小哥郎中快到我这里坐。”她一边说着,一边就赶紧站起身来,把自己坐的椅子让给了苏林山坐。六太太说话时,眼睛一直跟着苏林山走。

   苏林山走过来坐在六太太的面前,伸手拿起纸和笔就写了起来。狡猾的华仰骄刚才一直站在一旁不说话。现在却赶紧走到苏林山的身后,仔细看着他手下的笔在写什么。很快,治病的药方就写好了。华仰骄看到纸上写的这个药方与昨天石林峰写给自己的阴枣秘方一字不差,就赶紧拿去送到了卢师长的手上。李聚财也想走上前来偷看秘方,却被华仰骄故意挡住了。这时,六太太却不去看什么药方子,而是紧盯着苏林山看,倒把个苏林山看得手足无措。苏林山赶紧走回到了一同来的人群里。他的羞赧举动,让六太太噗哧一笑,却让李聚财咬牙切齿。

   卢师长接过药方看了一下,低声问:“就是这个?”

   华仰骄不动声色地点了一下头。卢师长心领神会地把药方一折,站起身来,满意地说:“行了。六太太的病看过了。小郎中会看病,不是红军。你们各位也都可以走了。”他又心有忌惮地回过头对身后的石大木说:“好汉也请吧。我今天心情好,可以原谅你刚才的鲁莽行为。不过,下不为例。”

   石大木站着不走说:“我不走。你还没有放了我的父亲。”

   苏林山也大声说:“你要言而有信。快把我爷爷放了。不然,我们绝不会走的。”

   一同来的所有人都说:“是啊。卢师长要言而有信,真正还燕城百姓们一个公道哇。不放了苏老中医,我们都不走。”

   卢师长忙说:“哦?真有这事。李团长,你抓的人呢?”

   李聚财无奈又狡猾地说:“抓,不。是请。是请。我是真心请苏老中医来给六太太看病的。没想到却发生了一点小小的误会。误会。”

   卢师长说:“哦,原来如此。难得你有一片孝心。既然是误会,那还不快把人放了。”

   李聚财说:“是,卢师长。”他私下想:“好你个卢大头,我胳膊拧不过你的粗大腿。我今天算是蛋打鸡飞,认栽了。”他又对一直站在门外的罗四大声喊道:“罗副官,快去传我的命令,立刻就把苏老中医放了。”

   罗四在门外答应着:“是。”

   卢师长回头对石大木说:“好汉,这样行了吧。你们大家都可以去迎接苏老中医了。”

   石大木说:“那我们就谢谢卢师长了。”说着就双手抱拳行了拱手礼。卢师长却下意识地缩头向后仰了一下上身,以为石大木又要掐他的脖子了。

   商会会长王老板也逢迎着说:“卢师长顺应民意,为燕城最著名的苏老中医平反了冤案。我代表燕城商会的全体同仁和杏林郎中们表示衷心地感谢!”

   卢师长一听,立刻面露德色地说:“哪里、哪里。我卢某理当如此,理当如此。今后还望燕城的父老乡亲们,多多言善才是啊。”

   苏林山说:“卢师长,六太太,华副官,我也替我爷爷谢谢了。”说完鞠了个躬,转身就去接爷爷了。

   六太太立刻面带笑容地说:“小哥郎中,今后你要常来呀。”她又向着苏林山的背影喊了一句“只有你能看好我的病。”最后还连连招了几下手绢。

   苏老中医被众人迎救出狱后,就急着要去寻找阴枣妈她们。他能寻找得到吗?

发表评论>>
相关阅读:

《燕江铭》第四十章 长征先锋

叶英平   1年前   2991点

《燕江铭》第三十七章 三战蛇崖

叶英平   1年前   2327点

《燕江铭》第三十八章 桔颂交友

叶英平   1年前   2245点

《燕江铭》第三十九章 威震梨园

叶英平   1年前   2306点

《燕江铭》第三十五章 凤凰涅槃

叶英平   1年前   1723点

《燕江铭》第三十四章 兵困罗坊

叶英平   1年前   1692点

《燕江铭》第三十二章 宝山佛光(上)

叶英平   1年前   1909点

《燕江铭》第三十二章 宝山佛光(下)

叶英平   1年前   2116点

《燕江铭》第三十三章 阴枣秘方(上)

叶英平   1年前   2121点

《燕江铭》第三十三章 阴枣秘方(下)

叶英平   1年前   2459点
加载更多>>
2017 福建·永安之窗